2.17（周二)“经典一贴”要发博文

父亲

转自CC98——另一种调调——作者：平沙

我在作业本上漫不经心地写下一堆符号，正在迷茫辅助线应该加在什么地方，同桌的笔杆轻轻敲了几下我的左肘。我沿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，窗外，父亲来了。我起身，把门拉开，周围几个同学好奇地张望，我转身，把门带紧，沉闷的教室又恢复了一片寂静。

“阿爸，你来了。”我垂着头，手插在宽大的外衣口袋里，走廊上阳光很好，金黄的光芒射在光滑的水磨石地板上，微微有些晃眼，我挽起袖口，竟然已是中午的光景了。父亲一边点头答应，一边从包装袋里拿出一块糕点来，眯起眼，微笑着说：“今儿个刚好来城里开会，会上好多吃的，你知道我不爱吃腻的东西，就给你带来了，吃吧。”我皱了皱眉头，一边环顾四周，一边张嘴大口吃了起来，松软可口，不知不觉，做了一上午的习题，还真有些饿了。父亲掏出块蓝白的手帕给我擦手。末了又赛给我一卷零钱：“这星期的生活费，不多，一定要用好，记得先裹住肚子再说。”我接过揣在裤兜里，头垂得更低了，只好佯装点头，小声说：“知道了。”风吹得我温热的脸格外发红，刚才沉浸在题海中的头脑似乎清醒了些，我突然意识到，我与父亲就这样靠着墙壁沉默了良久，便问：“清晨几点动的身？”父亲把我上一的纽扣扣上：“吃完早饭就来了，汽车停在门口，一直按喇叭，都没空跟你妈说完话呢。”父亲长舒了一口气，自言自语似的说：“今儿个天真不赖呢。”我僵硬地笑了，咧着嘴应道：“是啊。”父亲指了指我地裤袋说：“这个星期多给你了二十，多买几盒牛奶，补补营养，你妈上次来见又瘦了，心疼得不行，一直挂念着。学习上的事儿，爸妈问不上，自己努把力，也不要太累，尽力就好。”我转脸往教室望去，恰巧若霰也在看我，我们目光相遇，几乎是同时又把目光移开。父亲继续说着：“房租我交给你楼下的马师傅了，刚去过你那里，乱得够呛。台灯坏了怎么就不换个灯泡呢，多伤视力啊？”我忙辩解是昨晚烧掉的，父亲将信将疑，又数落我的书桌上小说太多：“快高考了，爸不反对你看课外书，只是要注意时间。”见我半晌无语，一面又说：“上次你提到的《红楼梦新证》图书馆里没有找到，我托人买了一套，放在你抽屉里了……”我不住地哈气来暖手，心里更加不是滋味，只盼早日听到下课铃声，对面楼顶斑驳的积雪只余下薄薄一层，还好初雪后的寒气已然散去。也不知又等了多久，有位同学唤我的名字，说，汪老师叫你了。我看了父亲一眼，原来更加紧张的是他。

办公室里，若霰和她的父母已经先到了，我刚想问声好，却被他们的眼神喝退，随便拉了把椅子坐在父亲身边。班主任欠了欠身子，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红塔山，递向父亲，父亲愣了一下，旋即推辞：“我从不用烟。”汪老师捧起一杯热茶，吹了一圈，方方的镜片上立刻蒙上了一层薄雾，样子有些滑稽。我突然想笑，马上又咬住嘴唇，目光垂在地面上，再不敢抬起。

“今天找几位来是有些事要面谈……”这时班长恰好进来，汪老师扬了扬手，把一叠雪白的试卷递去，又坐下去，身子陷在软椅里，样子更加可笑。“其实，你们可能已经猜到了，近来班上有些男女同学来往过密，引起了教导处的注意，也许是我们多虑，不过还是想善意提醒一下，高三，尤其是到了这个阶段，时间非常宝贵，心思还是集中一点更好。高考说到底比的是什么，就是看谁其他的想法更少。两个孩子都非常聪明，也很可能考上不错的学校，但到底是什么程度的大学，还是要扪心自问一下。”父亲伸手在我的后背上拍了三下，原以为他要打我，谁知出手那样轻。后来吃饭的时候，他说那是在擦手汗。我惊的筷子都掉了，他接着说，平时都是训别人，哪有被人这样训的，好像又做回了学生一般。我呆在那里，忘记吃饭，父亲起身帮我换副筷子，我趁他转身的时候问：“今年教的那帮娃子淘气吧？”父亲咧嘴笑了：“可不，不过，还是比不过你。他们再怎么样也从不会让我操这么多的心。”然后我听到他低声叹了口气。

下午上课的时候，若霰的座位一直空着。我坐立不安，知道她家教极严，不知现在到底怎样，该死又赶上月考，提起笔来满脑子全是空白，只有胡乱作答，所幸“天下考题一大抄”有不少是面熟的，还不至于砸锅。晚自修结束，我回到自己的小窝，发现父亲在书桌上留了一张纸条：我回去了，铺盖拿回家拆洗，晴天的时候记得多晒被褥。下面还有行小字，看得我忍俊不禁：你妈不知道。放下纸条，心里默默感激起来，继而是庆幸，出生在如此民主的家庭，父亲如此开明。想到这，潜意识中的不安又浮出水面，我拉开窗帘，前楼的房间居然没有开灯。若霰不在家？我又胡思乱想起来。

也许只能说是缘分吧，高考失利后，来到这所学校重读，离家太远，我是自由惯了的，过不惯寄宿的生活，父亲拗不过我，只好在西山山脚下给我租了一间小屋，小虽小又在七楼，不过我仍然十分满足。对于我这样不喜欢被打扰的人而言，有间自己的小窝，平日里又无人管束，俨然就是天堂了。开学第一天居然遇上了旧校友，彼此面熟，偏偏分座位时又临近，中间只隔一人，因此只一上午我们便十分熟识，天南地北侃成一片。晚上回家，路灯下看到一个背影，仔细辨认居然是她，心里顿时十分欣喜。唤了她的名字，她也一惊，原来她家就住在我对面。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小。后来，我便常与她一起回去，我有睡懒觉的习惯，总是快迟到才赶到教室，经常来不及吃早饭，她就经常敲门叫我起床，有时还带好早点。在那段饱受煎熬的日子里，我似乎突然领会到什么叫温暖。我称她姐姐，因为她特别想有个弟弟。原先是有个弟弟的，只是没有满月，说到这里她的眼睛闪闪的，如果他能长大，也应该和你一样的年纪。我突然有种异样的感动，我们虽然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，但彼此似乎都流着与对方相同的血液。有段时间我每晚都很迟才睡，因为我一抬头就看到若霰屋里仍亮着灯，心里就暖暖的。

门外的敲门声再熟悉不过，是房东马叔叔。我急忙赶去开门。马叔叔喘着粗气说，下楼吧，你的电话。我一位是父亲又有什么事情遗漏了，这么晚又打来电话。谁知刚拿起听筒，就听着若霰带着哭腔：“快帮帮我……”再问下去，原来她的父母雷霆大发，认为我们的事情让他们颜面扫地，让她保证日后不准再和我有任何交往，否则立刻帮他转学，我忙着安慰她，一时又想不出什么话语来，只好一个劲傻傻地说：“一切都会好起来地，相信我。”

自那之后，我们的来往少了很多，大约彼此尴尬了半个多月，有天晚自修的时候，教室里人声鼎沸，我埋头题海并不在意。忽然同桌小声对我说，今晚有流星呢，看吗？我漫不经心地问,几点呢？ 一点半。 我笑笑。 生活枯燥而单调地我们，什么都会令我们倍感新奇。
就在这当儿，若霰含笑递给我一张纸条，散发着淡淡清香地条纹纸上一行娟秀的笔迹：“晚上去看流星雨，一起，好吗？”我差点傻掉，还好没忘记微笑着冲她点头。

那晚我早早就洗漱上床，闹钟调在一点，结果太激动睡意全无。到了一点半，我蹑手蹑脚下楼，躲在电话亭里催她起床。电话里她的声音懒懒的，估计还在被窝里。在那样一个寒冷的夜晚里，我围着长长厚厚的围巾在风里等了半个小时，心情复杂，焦急又兴奋。后来她出现在面前，我一下就惊呆了。平日没有留意，原来她的发质如此好，长长的秀发迎风飘舞，我的心弦早已叮叮咚咚起来。我们就沿着长长的街道，没有目标地走着，看街灯下彼此的影子长了又短，短了又长。流星雨下了多久我记不清了，刻骨铭心的是那个凌晨的广场，两个懵懂的孩子在许愿之后，牵起了手。

我们小心而甜蜜地相思着，只是一个眼神也能兴奋得梦里也笑出声来。我去过若霰家里，她的卧室铺着猩红的地毯，窗台上有盆素雅的水仙，书桌上堆着几张王菲的CD。还有她沏的绿茶有种特别的清香。热恋中的人是痴迷而疯狂的。无数个夜晚，我们手牵着手在无人的街灯下散步，很饿很累了再去楼下阿婆那里买上一碗馄饨——我的钱总不够用——然而她也从来只需要一碗。

我想父亲是应该有所察觉的。和他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儿子，在这一段时间里的变化，他应该最清楚不过。而每当我回家太迟，他总不多问，我轻描淡写几句，就让他打消疑虑。书桌上多了好多精美的饰品，当然是“她”送给我的，父亲也总假装视而不见，只是有一次那个小荷包让他十分惊奇，问我在哪里买的，我当时实在愚笨，一紧张就说了实话，说是同学亲手做的……

春节的时候，有件事让我记忆很深。父亲买了两串两米多长的鞭炮，说：“一串除夕点了，留一串暑假再用。”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。父亲用最平淡的方式表达了他对儿子的希望。我拼命地点头却差点掉下泪来。想起高考查分时，父亲听到总分后失望的眼神，我的心抽搐成一团。当时他压抑着痛苦，小心征求着我的意见，望着那张脸，我就特别想哭，我说重读吧，于是重读。我说不寄宿，于是有了自己的房间。这些在我看来不起眼的小事，父亲需要多么宽大的胸怀，多么深厚的爱护才能做到，而我一直没能读懂。父亲说，他一直都特别相信我——是信任——所以很多事便由着我，他们一向自信家教得道，所以当他发现我是这样一个任性的孩子的时候，他很心碎。

这是在那件事之后，姐姐写信告诉我的。父亲是个含蓄的人，我料想这话当着我的面，无论怎样他也说不出来。而他又是个极其坚强的人，若这样说，必然是失望与心痛到了极点。我回信问到，姐姐回答的确如此，父亲在女儿面前已泣不成声。而那晚我在电话亭里犹豫，许久拨通那个号码时，父亲的声音平静一如平常：“后天高考体检，还是赶紧回来吧……钱够用吗……路上一定注意安全”我愧疚到想把脑袋撞在电话亭上，若霰怯怯地拉着我，小声说：“我好饿。”我捧着她的脸，象从前一样吻她的额头，久久地久久地。

是的，我们当时在杭州，在浙大，在湖滨正门前。黎明刚刚被唤醒，黑暗被撕开一角，天空因而微微发亮的时候，那个电话，在响了一声之后就被接通。父亲在家守了整整一个晚上。父亲对姐姐说，祖父病危的时候他也未曾这样难过，我又何尝不能猜到。

那时我就是这样执拗与不顾后果。那是五月的中旬，有一天下午若霰又没来上课，晚上她偷偷跑到我那里，抱着我哭成一团。终于，她的父母得知我们仍然还有联系，已经为她办好了转学手续。不知是什么力量，给我如此巨大的勇气，我们立刻踏上了南去的火车。在玉泉门前，我对若霰说，以后在这里，再也没有人强迫我们了，好么？若霰笑了，天灰蒙蒙的，她就这样在我的胸前睡着。

这一切并没改变什么，除了让我们承受更多的压力和指责。我们必然要为一时的冲动付出代价。若霰后来去了一个很偏远的寄宿学校，她的父母将她几乎“软禁”起来。她从此没有什么自由，包括高考的志愿——最后她去了本地的一所大学，原因是她的父母不放心。我们也几乎再没怎样联系过。她临走前留下的手记号码，我试着打过几次，总是关着的，有一次就停机了。

而我就在这种不安与焦灼中煎熬着。收到没有寄信人的信，看了信封便知道出自她手，我看完立刻烧了，因为我无法承受自己如此在意的一个人竟对我仇恨到如此地步。我只记住她的结尾：“再见，便是再也不见。”我不知其中的原因，到底问题出在何处，而同时班级中很多同学对我十分歧视，开始我很痛苦不堪，孤立与无助久了就慢慢麻木而淡漠了。

然而还有父亲，父爱坚强如山，在他看来，我仍是他从前的儿子，虽操透了心，气炸了肺，仍是他全世界不可替换的儿子。我感受到了温暖和尊重，这对当时的我是至关重要的，我从不够乐观，但那次沮丧没有击垮我，是因为我感觉到自己并没有被遗弃。就算是我在放学路上被同学围住，胳膊上留下几道刀痕，鲜血流满整件T恤，就算老师让我起立，称我做流氓时，我都没有被击垮。因为父亲用他质朴的一切告诉我：我从来不是一个坏孩子，尽管我做过很多错事，我还是而且将来仍是他最大的骄傲。

高考的通知书下来，我如愿以偿。父亲放了那盘留了很久的鞭炮，并开心地接受街坊邻居的道贺。那天我们喝了整整一箱啤酒，直到双双泪流满面。

大一的下学期，同桌来杭州旅游，那个困扰我很久的谜团我终于一刹那揭开。然而也只能扼腕叹息。那次的出走的确太欠考虑，班主任得知后十分气愤，在班会上大发雷霆，然后把若霰的父母叫来，说：“孤男寡女在外，能做什么好事？”而那晚我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，彼此依偎的情景我依然历历在目。不久收到一个包裹，里面满是我和若霰的书信。她在那一个月中记了很多日记，混乱不堪，然而我最终明白，我的确错了，错不在别处，只是太关心一个人，以至于给十面埋伏的流言的传播带来了契机，然而若说归因于谣传，我们都不甘心。拾的起又放下的是那封信，拾的起放不下的是无边的悔恨和忧伤。

感谢父亲，若没有那时的关爱，以后的结果我无法想象。对于一个曾在崩溃边缘徘徊的人而言，家庭的温暖是无限的。怀念那样的心情，父子同醉，潸然泪下。上天不管带走了什么，都不应绝望，你的身边总有格外珍贵的东西，而你常常没有发现。

后来有次春节回乡。病床上的祖父，握着我的手说：“乖孙儿，听你爸说你都找好媳妇儿了，模样又俊，人又聪明，真是出息了！其实啊，你爸你妈也是高中同学……”我半晌醒悟，回头去看父亲，父亲脸很红，羞赧得仿佛一个孩子。

{编者语：父亲的爱，有时就是这样，也许你听不到也看不到，但是它早已渗透在了你的人生中。青春是张扬而不计后果的，还好，还有这样一双大手，在时时刻刻拉着曾经一路莽撞的我们。}

编者：林彬
浙大往事校内网

流动黑板内容：
尽管爱情已经离去，
尽管受尽同学的歧视，
然而我还有父亲，
父爱坚强如山。

PS：排版在搜狐博客上进行